恩惠與真理

本文原刊于《舉目》60期

臨風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約》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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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典”,也可譯作“恩惠”,或是“恩慈”,“慈悲”,“赦免”。

馬丁路德與墨蘭頓

          說到16世紀的馬丁路德,我們會由衷地敬佩。區區小民,為了堅持真理,竟敢拗上當時的宗教權威和政治權威——在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查理五世前,路德發出豪 語,不肯收回對聖經的立場:“我站在這裡,別無選擇,求上帝幫助我,阿們。”(Here I stand. I can do no other. God help me. Amen.)

          路德是捍衛真理的鬥士。因他對真理的勇敢、執著,整個人類歷史得以改觀。對此,我們耳熟能詳。

          不過,路德性情激烈。他勇往直前的鬥士作風,如果沒有一個充滿恩惠、性情溫和、善於牽針引線的協助者,改教可能會大受影響。他這位親密的朋友,也是最得力的同工,就是墨蘭頓(Philipp Melanchthon, 1497-1560)。

         墨蘭頓也是德國人,哲學教授、語言學家、人類學家和新拉丁語詩人,也是改教運動的大力擁護者。他把路德的神學整理、系統化,並且不厭其煩地為之辯護,並教導 他人,爭取受教育者的瞭解和支持,因此被譽為“德國的老師”。他的神學立場和路德雖然還是有些張力,但是他們彼此始終真心相知、相惜,互補、互諒。

         路德自言:“我生下來就是為了爭戰,與黨派和魔鬼奮鬥。因此我的書充滿了風暴與爭戰的味道。我必須挪開殘枝朽木,披荊斬棘,像個粗野的山林工人,開闢道路預 備一切。而墨蘭頓安靜地走著,愉快地耕種、栽植、播種、澆灌,都照著上帝給他的豐富。”因此墨蘭頓以“安靜的改教家”聞名(註1)。他不是路德那種衝鋒陷 陣的領袖,但能協助路德抹平教會中的爭端。

          我們可以說,路德的真理加上墨蘭頓的恩惠,是一個完美的結合。

          任何信仰都有排它性。信仰越堅定、投入越絕對的人,通常對異議的排斥就越強烈。因為這是“真理”之爭,是“大是大非”之爭。因著高漲的危機意識,他會去撻伐、貼標籤、把異議妖魔化。這種不容忍的態度,可能過分,也許有錯,但正是他信仰堅定的表現。
          如果只看到路德,看不到墨蘭頓,人們很可能只看到了上帝的公義和憤怒,卻看不到上帝的恩慈和忍耐。

          況且,路德的神學並非完美,他對聖禮的堅持只帶來分裂;他反對猶太人的立場,更是令人不解﹗所以,如果連路德都稱不上“真理的化身”,何況其他自認是為真理而戰的人呢?

麥德林的夢

          17世紀初期的德國,路德宗與加爾文宗的爭論進入高潮。宗教戰爭和神學爭吵,使得德國和歐洲的社會動盪不安。這時,德國有一位名叫麥德林(Peter Meiderlin)的路德宗神學家和牧師,深深體會到神學爭論和政治鬥爭之害,力圖把恩惠帶入爭執。

          麥德林不僅是神學家,而且是“會做夢的人”(註2)──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神學家正在研讀聖經,忽然,基督出現了,告誡他危險即將到來,要他警 惕。基督消失後,魔鬼以強光出現,宣稱自己帶著上帝的任務而來。魔鬼說,在這個末世,教會應當保護自己,擺脫所有的異端和變節者的影響。上帝的選民有義務 維護教義,保持真理的純潔。

          魔鬼宣稱,上帝已經賜給他權柄,讓他在那些遵守純正教義的人中,建立新的秩序,成立有最純正教條的團體。參加的人必須宣誓,用最嚴格的方式,遵守這些教條。魔鬼向這位神學家伸出手,邀請他為了他自己的靈魂,加入這個戰鬥性的團體。

          這位神學家神志十分清醒,他決定就此向上帝禱告。不料魔鬼立刻消失,基督再度出現。基督溫柔地把這位顫抖的神學家扶起來,用最和藹的語氣安慰他。臨走前,基督勸勉他:用簡樸和謙卑的心,單單對上帝的話語忠誠。

         夢中的勸勉,給了麥德林靈感,他在1620年寫了一本書,《為和平而作的虔誠勸告:致奧斯伯格會議的神學家》(暫譯。原書名:A Prayerful Admonition for Peace to the Theologians of the Augsburg Confession)。

         在書中,他認為教會裡面有3個“神學上的惡魔”:虛榮自誇、貪婪和爭競。

         他認為,教會路線不同並不是主要的問題,那鬥爭背後的的態度,才更為有害﹗他宣稱,每一個驕傲的神學家都是一個異端者,他的影響絕對與聖經不相符的。

         相對於3個“神學上的惡魔”,他列出了3個“神學上的德行”,那就是:謙卑、知足,以及愛好和平與合一。

         他不是講求沒有原則、沒有神學基礎的合一與和平。在書裡,他寫下了千古名言:“在重要的教條上一致;在次要的教條上,給人自由;在一切事上,用愛心對待。” (In Essentials, Unity; in Non-essentials, Liberty; in All Things, Charity.)
這句話有幾個重要的意義:

          第一,基督教有重要的教條。這是經過初期教會500年驗證、確定的。

          第二,不要在次要的教條上唯我獨是,要尊重異己的立場,不要去懷疑別人的動機,不要隨便貼標籤。

          第三,對任何與我們立場不同的人,都絕不忘記愛心的原則,不只是容忍,且是尊重,是承認自己所知有限。

          可惜麥德林是德國人,他的書在英語世界裡沒有受到重視。到了17世紀中葉,英國面臨英國正教、長老會和獨立教會間的嚴重爭執。清教徒牧師巴克斯特 (Richard Baxter),期望彼此攻擊的教派找到交集,和平相處。經旁人介紹,他讀到了麥德林的書,深為感動,於是把這句名言譯成了英文,傳誦至今。

          英國正教的神學立場不代表真理,長老會(或改革宗、加爾文派、歸正派)也不能壟斷真理,其他任何教派(阿米念派、前/後/無/千禧年派)也不是真理的代言 人。既然如此,為何花那麼多精神去指正別人、顯明自己有理呢?我們應當回到耶穌基督,效法祂。因為,只有祂才是真理與恩典的結合。

結語

          在基督徒之間,對話、批評和辯論,絕對是件好事──我們只有在批評和切磋中,才有進步。但是批評要公允,要有雙向的對話,要深入瞭解對方的立場。

          葛培理牧師、馬鞍峰超大型教會的華里克牧師(註3)等,常常成為“正統”人士攻擊的標靶。許多攻擊者,是頗受人敬仰的福音派牧者、領袖。比如,凡是收聽基督 教廣播電台的美國人,沒有不知道史普羅(R.C. Sproul),麥克亞瑟(John MacArthur),或是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院長莫勒(Al Mohler)的。以莫勒為例,他做事有原則,是挽救美南神學院的大功臣。他卻攻擊與他同宗的華里克(Rick Warren)﹗

         我個人雖然對華里克非常尊敬,但是對他走的教會路線並不完全接受。可是,除非牽涉關鍵議題,否則,把精力放在建設性的工作上,不是更有意義嗎?

         基督教從來就不是冷酷、定罪、打擊、控告的宗教,雖然許多護教者在他們的“路德時刻”,會有那樣的衝動。而最能代表基督精神的,還是耶穌基督自己,祂不但充滿真理,也充滿恩惠──不論對象是被人歧視的撒瑪利亞人、被人不齒的稅吏,還是現代被人排斥的愛滋病患、吸毒者。

          耶穌大力批評法利賽教門,是因為這牽扯到恩典與真理的關鍵性問題。然而,耶穌不僅批評,也尋求對話,希望挽回罪人。祂許多精彩的言論、比喻和對真理的澄清,都出現在與法利賽人的對話中。但願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成為肉身的道,讓我們都謙卑學習,從祂領受。

         我們也不要誤以為,某位“屬靈領袖” “擁有真理”,因為,只有耶穌基督才擁有全部的真理,我們不過是那些摸象的瞎子罷了。

註:

1. 請參考《維基百科》有關墨蘭頓的記載:“I had to fight with rabble and devils, for which reason my books are very warlike. I am the rough pioneer who must break the road; but Master Philipp comes along softly and gently, sows and waters heartily, since God has richly endowed him with gifts.”

2. 請參考Hans Rollmann1996年7月在Christian Scholars Conference at David Lipscomb University, Nashville, TN的演講: “In Essentials Unity: The Pre-history of a Restoration Movement Slogan”。

3.參見筆者的《對華里克“目的導向”的爭議》。

作者為本刊特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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